看完第一篇文章,我如同悚然望向國高中的自己,那是貨真價實輕狂的年代,自詡筆鋒雄健,不外是利用長輩們溫厚建議跟容忍所堆砌的浮華。

 從兩個角度來看羅同學的文章,分別是說理及語氣的部分;對陶淵明為人處世的評論自古以來沒少過,其中固然是褒多於貶,但距離歷史上的諸多完人還有段落差, 不論是在道德評價或是才能評價上仍有許多的傑出人才凌駕於五柳先生,之所以國文老師會對其讚譽有加,恐怕個人主觀層面的加分居多;既然多數後人本未將陶淵 明當作位百分百的全人看待,羅同學替陶先生下的私人評價顯然有些過苛,另外對社會現實面考量不周的部分(作小吏一定比作大官簡單?面對眾多交際應酬而面不 改色事件容易的事?),我不願有太多責怪,畢竟這一直是台灣學生從小接受教育中所缺少的部分,非黑即白的兩極化思考,對於光譜中間地帶的忽略似乎成為通 病,而魏晉時期的大環境是如何的動盪不安,我想也不是國高中歷史課本上就有詳盡解說的,在大學聯考壓力之下要求羅同學額外的閱讀課外書籍加強自己的論證是 一種苛求。
 
 拿說理不臻完美的瑕疵糾正一位高中生並不洽當,但是對於通篇文章的語氣透顯的氛圍卻讓我感到有些心寒;如果說這樣是種自信的展現,那我唯恐台灣崇尚歐美教 育方式以來,有太多的人拿魯莽發言當作有個人想法了。陶淵明需不需要後人的可憐?一個已經作古文人的行為是否值得像某些政治家或軍閥一樣拿來批評他的出世 入世決策?更甚者,我所不希望看見的是對於別人價值觀惡意的貶低,這跟麵包與愛情的抉擇一樣--無所謂好壞,你可以不贊同別人的決定(就如同我可以不欣賞 陶淵明讓糟糠之妻陪他挨餓),但是在表達你的意見時,沒有必要同時「壓抑」別人的作為,這種要求當然不像鋼鐵般的法律讓你非得遵守不可,很多待人接物的道 理也非白紙黑字的信條,卻不斷地幫助人們免於許多紛爭。
 
 相信理性的閱讀者不會因為你有和大多數人相左的意見就把你視作異端邪說,在民主立憲國家當中,大法官們對釋憲案所作的解釋,就算少數意見再怎麼微弱、甚至 只有一人,仍然會列入不同意見書裡供人參閱。今天我對羅同學給的建議並非因為我不贊同你的說法,那是你所信奉的理念、生活價值,但同時我也願意捍衛一個已 經長眠、永遠無法起身說話的人的人生觀,這樣的態度不是鄉愿,我們依舊要大聲的說出心中想說的話,並且毫無隱瞞;然而只有在尊重每個靈魂的同時,才會讓本 身靈魂也值得受人尊重;最後贅言幾句,雷同學所寫的第二篇文章,不論說理或層次上都不及你來得分明,坦白說,那是一篇訴諸感情大過理性的文字,不過為什麼 它能打動更多的社會大眾?難道大家都被溫情或眼淚矇蔽了嗎?希望你別告訴我這樣一個不挺好的反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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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彩青少年--遠離桃花源/羅晴(北一女中三年義班)
2006.08.16  中國時報
 
 有沒有機會當上大官,跟有沒有能力作好小官,根本是兩回事,怎能說因為他所任官職都不甚好,所以做不下去也不是他的錯?
 
 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不管誰寫的、哪一篇,只要是課本的選文,就通通都是絕世大好文章,作者也往往被美化成千古難尋的大聖大賢。
 
 陶淵明,因此被批上一襲聖賢的袈裟,因為飽讀詩書,「游好在六經」,而且「脫穎不群,任真自得」;〈桃花源記〉,因此被評為一篇極好的作品,桃花源也被推 崇為人人嚮往的人間仙境。它的文采是真的美呀,美得沒話說。「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光這八個字就讓人感覺是漫步在乍雨初晴的林間,嫩粉紅的香氣輕輕飄 落,霎時令人忘記這僅僅是八個字,不是一片林。
 
為何要可憐他的懷才不遇?
 
 但是,我在這美麗的花葉下,看到的不是悠然自得的陶淵明,而是抱頭鼠竄的「逃」淵明。我實在不明白一個連小官都當不好的人,有什麼資格悲嘆「感士不遇」, 連加減法都處理不好的人,也想學三角函數?這一切卻被歷來眾家學者解釋成:一個具有積極入世思想、崇高治國理念的偉人,本可以在朝廷大放異彩、有所作為 的,卻礙於當時的體制(九品官人法),僅能沉浮於鎮軍參軍、彭澤縣令等微官小吏的宦海中,所以他才大嘆「感士不遇」。聽起來真的很合理,老師也都這麼說,好像我們後生就不得不可憐可憐他的「懷才不遇」。
 
問題是,他有「才」嗎?
 
 有沒有機會當上大官,跟有沒有能力作好小官,根本是兩回事,怎能說因為他所任官職都不甚好,所以做不下去也不是他的錯。這樣解釋自古以來都沒有人覺得牽強 嗎?你不能拯救全國百姓,但至少你可以造福一鄉一縣阿!八十天的彭澤縣令當不下去,一句「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就把這樣不負責任、逃避現實的舉動, 說成了「質性使然,非矯厲所得者」的順應自然。
 
 時局混亂、社會污濁,世人們個個矯揉造作、趨炎附貴,老師說,此之所以陶淵明歸隱山林,為的是不與時局同流合污。但是,跑去山裡躲起來,社會就可以變好嗎?這不是逃避,難道是成全?只要有心,入世也可以有出世的清明,還可以養家糊口,何樂而不為?
 
時運不佳,不能成為不負責的藉口
 
 但是他不願意努力克服作官的障礙(比如上班時間不能喝酒),因此躲避到沒人看見的地方。身為人都有責任,尤其老天待他不薄,給他這麼聰明的腦袋,但他卻把這顆腦袋發揮到三餐都不能溫飽的程度。這不是不負責任,難道是時運不佳?
 
 你說:「他哪有逃避責任啊?他就真的比較喜歡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嘛!」那好啊,要種田就好好種嘛,不要種得連酒錢都不夠付,肚子都填不了。
 
 「可是他生活都已經那麼艱困了,還能不為五斗米折腰,你不覺得他很了不起嗎?」是很了不起啊,但是,在那種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的時代下,他娶了妻,生了子, 就應該負起養育的責任啊,怎可以用親人的溫飽換取自己的不朽名節?即使他本不為求此名,也不該賭親人的存亡,成己身的超高道德標準。
 
 自己肚子餓得受不了,跑去朋友家吃飯,放妻小在家裡餓肚子,這比偷別人墳墓上的菜回來給妻子吃的人更糟糕吧?齊人被斥責卑鄙無恥,陶淵明卻被美化為特有節操,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朋友到家裡來喝酒,自己醉了就趕別人回去,如果我這樣,一定會被師長們教訓:沒禮貌!但是陶淵明做了就不會,他做了就變成率真自然。平常沒事就喝喝酒、耕 耕田,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有幾個兒子,卻通通都很不成才,其中竟然有十三歲了還不會數數字的,於是他又開始感嘆「天命苟如此,且近杯中物。」自己的兒子沒 出息也要怪到老天頭上嗎?把喝酒的時間稍稍撥出一點來教育他,他會到了十三歲還不識六七嗎?我真慶幸中國歷史上只有一個陶淵明,不然大家都這樣率真自然, 早被五胡徹底殲滅了!
 
文采不等於治才,更不等於品格
 
 普通人的循規蹈矩,映襯出陶淵明的任真自得;貪官污吏的斂財傷民,把陶淵民對比成了高風亮節。但是,並不是跟別人不一樣就是好,不然明天我要穿泳衣上學了 (天氣熱嘛,我不能率性一下嗎?),更非超過低標的就可以說成是高標(考八分的人堅持自己比零分的好,但八分夠好了嗎?)從小到大每個國文老師都說陶淵明 多麼偉大,難道不怕我們全都仿效他的任真自得!不可否認,他的確是擁有無與倫比的文采,但是「文采」不等於「治才」更不等於「品格」。
 
 我不反對把陶淵明當成一個文學家來崇拜,但,師長們,請不要試圖誤導我們,而把他當成一個偉大的道德模範,以免我們的下一代,像陶淵明之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或者,人人都學陶淵明,避世飲酒去了。
 
* * *
 
幫一位老朋友說句話 讀〈遠離桃花源〉有感/雷晉怡(台南女中三年二班)
2006.08.16  中國時報
 
 日前,文彩青少年版刊出北一女高三生的〈遠離桃花源〉一文,我的國文老師特別在課堂上朗讀了它。縱使我坐在最後一排、和脫離已久的國文課幾無交集──仍舊 被那些批判性的語句、挑釁的字眼吸引,並且,很情緒化地,竟打從心裡激憤起來──就像聽到有人在背後汙辱我死去的老友一般。
 
 不意外地,國文老師折服於這位同學絕佳的文筆、清晰的思路及流暢的表達能力,大大讚美一番,就下課了,似乎從未懷疑一篇好文章的觀點也許仍存在討論空間。
 
 在這方面,北一女中的同學說對了,我們的教育只是不斷灌輸「沒得商量」的「既定事實」,而非「歷史的詮釋」。
 
 以中國文化重心──儒學為例:孔子是至聖先師,孟子一脈相承。論語是經典,楊朱學說及墨翟是「無父無君,是禽獸也」。這些「事實」並不容討論空間,你只能 複誦並全盤接收。(我曾在一篇作文中質疑後世是否高估孔子其偉大的程度,卻拿到極低的分數,以及顯然不太欣賞的幾句批評),而國文老師看來是延續了這種 「傳統」,對這位同學的說法照單全收了。
 
 正如首段我聽到文章的第一反應,雖然我欣賞這位同學的獨立思考,卻不能苟同其觀點。〈遠離桃花源〉這篇文章倘若屏除表面字辭的矯飾,我只看到一種──全然的傲慢,居優勢者的傲慢。
 
 試問,你可以想像因為沒有顯赫家世背景,而被人看不起的感覺?你能處在陶淵明的境地,然後在朝廷取得一席之地?你全篇極盡尖酸刻薄、挖苦諷刺之能事,貶低 陶淵明的才德、品格,並勉強承認他的「文學家」身分,在在只表示你是那種看到「失敗者」(就目前社會的定義而言),便理所當然把他的失敗歸咎於自己不夠努 力的那種勢利眼。也許有人沒遭遇過什麼挫折,沒什麼要求不能如願,這一輩子都居要位,使人豔羨,閃亮耀眼。
 
 然而,退一步想,處在你的地位,你大概也真的無法理解,一個人放著好好的官不做,照你所說的「可造福一鄉一里又可養家糊口,何樂不為?」卻棄官歸隱山林的 這種「愚行」。誠然,這種處世哲學並非每個人都可接受。它可以是某些人的理想,又可能遭某些人嗤之以鼻;它能被推崇為「高潔」,也能被詮釋為逃避。或許, 世上因為存在這些對立,才達成平衡。
 
 我要表達的重點是,這位同學,你太偏頗了,口氣太自以為是了,論調太自我中心了。我承認教育制度的僵化和樣板,也能理解你的氣憤和不耐,然而,在你攻訐的同時,請先撇開自身的成見,為那個「不能為自己辯解的人」真正設身處地考慮。
 
 走筆至此,腦海中浮現的是希臘雅典時代的榮光──蘇格拉底,他在廣場的演說,不知震懾多少人的渾沌心靈。據說,他的妻子對他老往外跑的行為也不是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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