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位在東北角的觀光勝地九份,因為離童年居住的卯澳港極近,以前下課時往往會跟著一群老師搭公車來到瑞芳老街吃吃喝喝一番,當時的景緻和現在相比固然是純樸的多,可惜不爭氣的記憶早被時光抹糊了面容。只記得沿著濱海公路上藍綠分明的陰陽海,還有隨季風吹起,就雪白了整座山頭的芒花。

 要拜訪九份,最適合的時間是人們還在遠方睡大覺的清晨,或者老街漸漸打烊的深夜;在基山路以外的巷弄,盤根錯節的樓梯穿梭間,或許還有辦法追逐到卸下濃妝豔抹後的礦坑原貌,離九份很近的侯峒、荊桐兩站,有煉銅廠的遺址跟已經被歲月掏空了的桐花,被一條同樣是垂垂老矣的台鐵東部幹線串起,像是舊時老祖母的項鍊上仍古老、但仍摩挲出隱隱流光的三顆石墜。

 看過電影「扶桑花女孩」之後,再拜訪這裡好像更能體會到山城兒女的無奈,跟一年到頭籠罩不去的雲霧一樣,沉甸甸的掛在天頂,已經很少在這裡看到本地的年輕人了,清晨搭公車下山到火車站時遇到幾位要買菜的阿桑,很熱心的跟我們招呼:「少年仔,坐這台、這台丟系啊!」,車上已經不像來時那麼的擁擠,除了山路顛簸依舊之外,會讓人懷疑昨日的怪物不知道從哪裡來、又往哪裡躲進去了一樣。

 住在九份第一家開張的民宿裡,同時有其他五組房客,當中好幾位是日本朋友。

 曾好奇為什麼日本人會對這裡情有獨衷呢?連店家招牌上都親切的附上中日文對照的看板,服務員甚至還可以說幾句俐落的日語,但是除此之外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什麼,是吸引旅行者風塵僕僕趕來的原因吧。從民宿頂樓的窗口可以清楚看見頗奉盛名的大肚美人山,上個月受傷的膝蓋似乎已經好轉不少,卸下背包裡幾本書減少負擔,只帶了行動水跟相機就和言往美人山的山頂攻去。

 路上坡度平緩,但是和百岳相比則另有一種深刻的踏實,我想是因為它的展望吧!中國大陸上著名的東嶽泰山位居五嶽之首,古云:「登泰山而小天下」,然而標高1532公尺,僅小勝中嶽嵩高和南嶽衡霍,但相對高度達一千三百公尺,從主峰玉皇頂望去可見廣瀚的東魯平原,因此博得許多文人雅士的讚賞。

 大肚美人山又稱雞籠(基隆)山,標高不過588公尺,然而從山頂往下可俯瞰完整的太平洋,回望金瓜石則是無耳茶壺山。加上冬季東北風極強,如果沒有準備保暖衣物的話,建議在中間三座涼亭停留的休息時間不要過久,以免體溫流失受到風寒。拜寒流引進的乾冷空氣吹走了陰霾,這天黃昏的夕照極美,橘紅色大桔子從基隆港上端撒下淡淡地香味,是風乾的橘子皮搓揉過後、擺在暖爐上烘烤冉冉上升的古老餘溫。在基隆山頂有位替國家公園拍攝紀錄影片大叔,正拿著攝影機捕捉那些一瞬即逝的色彩精靈,在這麼多的顏色光影中,很疑惑人們真正能分辨清楚的有哪些呢?還是跟我一樣,其實只是依賴著相對性的光譜來定義成千上萬種淘氣精靈。

 下山後拜訪九份的LOBO二手書店,推薦想要來九份拜訪的朋友絕對不要錯過這家可愛的小店(基山路直走到底,過了觀景台還要向前約200公尺,可在路邊看見附圖中的指示牌,順著它左轉向上即可到達)。夜裡在魚丸湯、烤臭豆腐、賴阿婆芋圓、杏仁茶的飄香裡,暖烘烘的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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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來到貢寮遠望坑橋的草嶺古道登山口,是芒花季的最後一天,跟我們一樣搭乘接駁車的遊人絡繹不絕,某種程度上可比擬馬拉松比賽起跑點的盛況。已經忘了上次爬草嶺古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印象裡只有虎字碑過後那段路的白色芒花海還一陣陣的擺起浪花;經過雄鎮蠻煙大石,附近擠滿席地而坐午餐的遊客,看到這種盛況,言問我:「之前潘新格[1]在這躲雨的時候為什麼沒被路人發現?」

 噶瑪蘭少年是我讀過最動人的一本兒童小說,可以說是台灣版的少年小樹之歌;故事中的平埔族少年從對自身血源感到羞愧迷惘,到勇敢追尋自己祖先腳步,在錯綜複雜的時光裡找到一條通往加禮遠社的小徑,作者李潼用擅長的時空旅行講述這一段故事,同時也是噶瑪蘭三部曲[2]的前傳,當中最重要的一段劇情,就是發生在這條古時用以聯絡淡水到宜蘭的古道上。

 通過虎字碑後來到往桃源谷的三叉口涼亭,遇到Jason Wang大叔,看來像是公司員工旅遊的一行人,從這裡已經可以遠遠看見大里火車站在海岸一側靜靜等著。這一個多月來恐怕是它一年裡載客量最多的三十天吧!此時的天色也漸漸轉暗,上攻桃源谷的行程就暫時擱置,決定拾級而下朝終點的天公廟而去。

 草嶺古道遠望坑-大里段,全程步行約三個半小時可走完,然而這條路在汽車尚未普及的古早時候,商旅行人一走就是走了二十多年,從淡水回到頭城一趟足足要花上兩天的時間,這僅僅是不到半個世紀以前的景況而已。在拜訪每座山巒的過程裡,它們都悄悄對你說了好多好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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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潘新格:噶瑪蘭少年一書中男主角,為冬山河加禮遠社後裔。
[2]噶瑪蘭三部曲:作家李潼計畫為噶瑪蘭族人所撰寫的三篇長篇小說,分別是「噶瑪蘭少年」、「望天丘」、「南澳公主」,不過第三篇小說尚未付梓,李潼先生就難抵無情的癌症病魔而逝世,留下遺作魚藤號列車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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