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裴在美的作品廣受近幾年文學獎的肯定,流暢典雅又不流於晦澀的敘述,正如他的名字有一種實在的美好。如果要比擬的話,頗有張曉風女士一貫的清新、卻不避諱的用精心架構起的劇情泥淖困住人性黑暗與反覆,這點又讓我想到非常喜愛的駱以軍。有趣的是,裴在美不僅辛勤筆耕,同時也跨足電影、編劇等領域,這與他作品中強烈的影像感有偌大干係,在1999年時還以921紀錄片參加台北電影展,很可惜當年我看過吳乙峰執導的「生命」後,就不敢再進電影院接受這樣的情緒衝擊了。

 河流過是集結裴在美早年三則中短篇小說出版的作品,「耶穌喜愛的小孩」、「車伕之妻」、「關乎命運的快感」、「小河兒女二、三事」。

 四篇故事或明或暗的和台北產生聯繫,「耶穌」裡寶娃和小河彷彿產生了某種深層生命的連結,像是杜甫的詩句裡「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濁」的佳人,隨著河水的成長,他也漸漸與主角成為兩條不再匯流的水道,原本以為各分東西的路線,不料卻又在遙遠的國度上重逢,這樣的相遇像是尼羅河每季的水患一樣,雖然帶來豐沛的滋潤與灌溉,但同時也沖走了原本建設好的一切,主角生命裡那些捍衛好的完整,也在最後一刻被衝垮,幸運的是,在浮沈間帶著微笑的。

 「車伕之妻」是最讓我喜愛的一則,故事裡河流搖身從原本和劇情呈現光、影的關係,成為和人們密不可分的生活部分,時間背景來到國民軍播遷來台時的台北,許多當年的新住民放棄原本在大陸的職業專長,轉而投身可以快速致富穩定生財的行業,除了幸運如顧家之類政商關係良好的名流外,中下人民的階層多半展開大洗牌。馬玉祥就是這波大浪中起伏的那葉小舟,好不容易似乎抓住了某個浪頭(和莊肯在顧家有了固定差使),準備乘勢而起的當口卻又被強風打落漆黑海底(即將出世的孩子難產),在馬玉祥沒入細碎水沫裡的同時,主角接過手掌起劇情輪舵,和秀蓮、莊肯之間的三角關係更顯複雜,顧家在此時也漸漸淡出舞台。這樣的故事背景讓我回憶起宮本輝的「川的三部作:泥河、螢川、道頓堀川」,同樣是以開發中都市作為故事背景,貧窮的家庭在河屋裡的生活為主軸,主角是附近店家裡過著雖不富裕、但是生活穩定的孩子,像這類的小說有他的時代背景意義,特別是半個世紀前的亞洲大陸,戰火憑仍底下幾乎每個城市裡都有著百廢待舉的住商混合區,而傍水而居更是先民們選擇安身立命之所的一大指標,故事就從此展開是合理而且可期待的。我習慣稱這樣的小說氣氛是:「河流小說」。


 「關乎命運」一文一口氣挑戰更為禁忌的師生戀以及黨外運動,雖然在言論開放後的今日已經很難再聞到昔日白色恐怖的氣息,幾天前我弟飯桌上問我:「蔣經國跟蔣中正是什麼關係?」的時候,我才驚覺許多以前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早就已經越來越遠,當年烜赫一時的名號在不到一個世代的光景就可能開始模糊、片片剝落,名聲或者榮耀之類的因緣是多麼的薄弱呀。曾青彥以年輕的師專實習老師之資登場,字裡行間透露出他的勃發朝氣,但是在那個公教人員普遍保守的環境下,越是耀眼的新星越有可能遭到上位者的關切,同時他也管不住自己胸口那團,彷彿隨時可能脫腔而出的烈火,即將燃燒出一段蔓延河岸野草息息的篇章。

 「小河兒女」是中篇的小說,阿幸、阿孌兩位女孩的故事似乎某種程度上反應了作者在美國留學期間所遇到的華人學子們,當中的種種自信、自卑、自怨、自傲都袒露在紐約的咖啡館、中央公園甚至是第五大道上頭,故事到這裡彷彿已經離當初發源的那條小河很遠很遠了,但是在讀到終篇時會讓你豁然醒覺,河流卻在當我們以為已經乾涸的沙洲上,留下難以遺忘且掩飾的水漬,不知道從哪裡汩汩流出的清泉,會一直在每個白晝被陽光晒成白花花的印子,在夜裡又悄悄濕潤,日復一日的週期,就像是城市裡每段週而復始的生命一樣。

 河流,對於在島國漁村長大的我是這樣的一種印象。藉著這本書又重新疏濬了那條原本被淤塞的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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