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在思索一件事,人們的記憶到底是怎麼去選擇、哪些東西要留下、哪些東西又該讓時間去遺忘;會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看到了太多莫名所以的狀況,不禁的詢問:「怎麼這些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不是之前才發生過嗎?為何當人們面對鏡頭時,總像是電影裡得了失憶症的主角,他們記不起半年前、三個月、甚至一個月前的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聲嘶力竭的吶喊過......」不必用傳播媒體上的新聞來替這番話作註腳,就連在我最接近的生活週遭裡,朋友們似乎也都像是少經歷了某一段過去的光陰一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開始疑惑,是否在某回熟睡中的夜裡,跑進了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場夢境,才至於一覺醒來發現和身旁的每個人的記憶難以磨合,那多餘的稜角像是渾沌的七竅,在落單的時候攢刺我腸搜枯竭的倦容。

 或許有人認為開場白和「生命」這部紀錄片搭不上邊,我自己卻不這麼想,因為那存在我心中許久的問題,在觀賞吳乙峰導演所拍攝下的每個畫面時,一個一個的抓住它們想要的答案,又或者,其實它們從未停止過尋找答案的過程,只是自己一度曾感到放棄罷了。其實我週遭鮮少有經歷過921中部災區慘狀的朋友,原本對那場巨變的認識,相信和許多人一樣是停留在電視上的轉播印象,不過卻很明瞭那些畢竟和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有相當大的差距,而且更重要的一點,當初的自己根本還未認識到--其他的生命其實是和我的心跳相連接的,我會因為意識到有個靈魂飽受折磨而同樣的落淚,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惻隱之心,只是我們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中,不常有機會讓我們親自體會到生命分離聚散的衝擊罷了。國小時所購買的紅十字會愛心郵票、伊甸基金會義賣原子筆等等,我可以這樣告訴你,當我們沒辦法見到那些極需受到幫助人的臉孔、或是他們所吶喊出來的話語、滴落的淚水,那麼我們所嘗試付出的一切,就我而言,是無法讓我自己信服的;是怎麼樣的心境讓我透過這部影片和鏡頭下的畫面產生連結?
 
 東部幹線的鐵軌在大雨中轟隆隆的往前飛奔,兩條平行的鐵道像是原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記憶,和導演同樣是宜蘭人,看著吳爸爸因中風而在礁溪的安養中心作復健,讓我想起自己的祖父,也曾經有一段時間躺在病榻上;為人子的在此時該說些什麼?當聽到自己的長輩無盡唏噓的想要尋短時,有幾人能夠抑的住酸苦,還能夠笑笑的說:「美國現在正發明了一種新的藥,注射之後,能讓你因為中風而淤血的腦神經重新連結起來......就快要問世了,再等不久,你就能夠重新站起來,我們一起回家。」這樣的話,沒有極大的毅力絕難出口。
 
 更吃驚的是,片中竟有無數的影像使我感到熟悉萬分,現在閉上眼還能看見罹難者家屬在九份二山山頭祭拜的紙灰飛揚;如果說地震是個沒人想的到的生命出口,那坐在公車上所遇到的交通意外呢?我的祖母就是因此而胰臟破裂往生的,看到大螢幕上頭已經些許失真的金紙被烈焰扯的飄動,我仍可感受到當時在臉上也有同樣的炙熱,將金銀紙投入火堆時,陣陣湧起的熱浪讓年紀還小的我難以抵受,像是毛細孔排出的汗水都在瞬間蒸乾,儘管唇乾舌燥我卻仍然站在八年前的那叢焰火前,告訴自己,要用熱辣辣的肌膚去記憶著這畫面,我不願意任憑時光就這樣搬動著大地上每個小小的人影,從慘白的醫療大樓搭上剛漆新漆的救護車,喔咿喔咿的響,要過山洞了、要過橋了、要......。祖母的女兒,姑姑常問我:「會不會想阿嬤?」,年紀還小時,我總搖搖頭說:「每天上下學、看書、打電腦怎麼有時間去想?」,的確也是如此,就像是紀錄片中的每個人,小時候的我和他們幾乎選擇了同樣的邏輯去看待生命,忙碌、勞累、新的開始、離開舊地......等等,片中有在日本打拼的張姓夫妻,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在921地震中和外婆遭到掩埋,張先生的大哥女兒甚至連後來的挖掘也沒能找到;周姓姊妹除了姑姑之外,所有親人也都在地震中喪生;獨生女羅小姐的雙親都難逃厄運,因此和二哥相依為命;透過四條敘事的脈絡,我從片中得以檢視每個平凡如我們的主角,願意留作記錄的回憶,從他們每個人看待生命的角度轉變,我更認真的觀照自己的記憶,和周家姊妹幾乎同年,但是她們所承受的生命負荷猶重於我、及我週遭的每個朋友。
 
 看著攝影機帶過一幕幕怪手挖掘山頭,替人們尋找家屬遺體的畫面,影片中絕不可能有精心設計過的管絃配樂奏出哀傷的曲調,嗡嗡作響的機器運轉聲,卻讓我激動難遏的感到耳鳴,如果不是在漆黑的電影院中,一定可以看見我通紅充血的臉頰;在頓失雙親的羅小姐身上,她說:「我過去自以為的獨立,其實是建立在對父母親友強大的信心上頭。」這段話彷彿觸動了我什麼,在和相差十五歲的弟弟出生前,我幾乎不懂獨子會有比其他人多出太多太多的滿足;但是在小弟出生後沒多久,已經是高齡產婦的母親曾有意無意的說起:「如果以後我先走了,要好好照顧弟弟。」從那時起,我方漸漸明白,一個人的獨立是要撐起多麼大的負擔;而這些片段的回憶,隨著大螢幕上頭紀錄片的不斷播放,也在我腦海裡輪番的上演,其實到現在為止都還認為自己應該承受的起各種記憶對人造成的影響,不管大事小事、或好或壞,我都嘗試著將他們好好收藏在心底,不時的拿出來摩娑;一直期盼著,透過這樣子的砥礪,能有更堅定的心靈去面對將來不斷還會湧來的各種激情;還記得祖父過世前,家中只有剛回家的我接到親戚打來通知的電話,獨自一人對著已經掛斷的話筒發怔;祖母走的時候,隔著燃燒金紙的火光,我逞強不肯離去,直到小臉頰燙的發紅;國三考聯考前,知道母親已經挺著大肚子,沒想到卻會早產,從補習班知道要進產房的消息時,急忙忙背著書包裡沉重的教科書,趕到醫院裡看在臥床上的媽媽,臉上說不出是喜悅還是如何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弟弟被護士小姐抱出來時像個紅通通的小人,我雙手環抱著他仍然戰戰兢兢,直到後來我已經可以邊抱著它邊跑、邊跳;這些原本灰白的影像,都讓「生命」這部影片點亮了色彩,我不由得省視內心,我真的能夠不斷承受那些記憶的重量嗎?
 
 整齣影片中,一開始最讓我起共鳴的是那位從獨生女演變成遠赴紐約留學生的羅小姐,在他面臨父母親突然決斷的離去後,所遭遇到的驚訝、失措、茫然,然後轉而開始不願承認、被迫接受、冷眼旁觀,甚至在一年多後的日子裡,找了吳乙峰導演,想要透過他留下遺言,作為對這個世界的報復;即使情緒處在這樣一個極度不穩定的情形下,羅小姐仍然不願意透過鎮定劑的幫助,她覺得只要自己透過那樣的方式來紓解情緒,彷彿就是輸給了壓力,這樣子的好強,讓她經常性的難已入眠;這樣的情形我無比的熟悉,因為那和我姑姑經歷過的幾乎是同樣的一種過程,在祖母往生後的數年之間,我可以看見姑姑整個人消瘦了十公斤以上,她也曾經試過尋短獲救,無數個夜晚失眠,整理著散落房間地板上的舊照片--所不同者,恐怕就是沒有羅小姐那樣子對自己意志力的固執,這比較像是我自己,靠著自信心以及不同的紓解管道,閱讀、跑步等等,來面對「生命」這樣一個嚴酷的課題。
 
 然而每個不同的「生命」,也都會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生命」,聽起來很拗口,卻不難理解,從一次失去兩個兒子的張先生和張太太身上,我們看到另一種不同的處世風貌,在陪伴大哥上山找尋被掩埋的姪女未果後,他們又搭機返回了日本,並且重新拍攝了一次兩人的結婚紀念照,以彌補正本在地震中遭到掩埋的遺憾,稍後便一起到夏威夷二度蜜月,不用言語上的多做溝通,他們二人就已經有了共識似的,透過這種重新結婚的類儀式,試著走出過去的傷口,看著張先生面對鏡頭的笑臉,我更深的體會到,其實那些透過笑容所包紮的創傷,往往是傷的最深,也最不容易痊癒的。不同於張姓夫婦的「重婚」行動,他們的大哥大嫂選擇了懷下第三胎,當作是還不知身在何方的幼女維維重回身旁,儘管挺著大肚子、兩人沒有多久就重回工作的崗位,張大哥負責的是替台電公司挖掘電塔的地基,而張太太則倚著欄柱幫忙先生將裝滿泥沙的盆子用吊索拉起,這樣子辛苦的工作後,彷彿在災難發生後到現在,一切都是一場不會醒的夢,仍然像從前一樣的疲累、像從前一樣的照顧兩個女兒;當問到張太太這樣身懷六甲還要去工地幫忙不會累嗎?她笑了笑回答:「頭一胎的時候我每天都可以去幫我老公忙,不過現在這最小的比較皮,害喜比較利害。」「因為他是地震之子呢!」「有可能喔~他可能還在搖吧!」眾人笑開了;就像是台灣人那種天塌下來還是一句:「煩惱免!尬伊拼!」的性格吧!有一層淡淡的幽默覆蓋住憂傷。
 
 年齡和我最相近的周家姊妹倆,其實遠比我、及我週遭的每個同年齡朋友都來的成熟多了;在地震發生前,兩人就已經雙雙外出打工,晚上就讀夜間部,每個月固定將薪水拿出一萬元寄回家裡,但是即使平日她們是如此堅強的為生活吃苦,在頓失家中親情的支持時,也難以熬受各個節日時四面湧來的溫馨氣息:「現在沒有弟弟妹妹的生日好慶祝,端午節沒有媽媽、阿婆包的粽子,中秋節沒有人可以團圓,就算到了姑姑家過節,看到別人的小孩可以叫『爸!媽』那我們呢?......」姊妹倆人臉上掛著的笑容似乎從面對第一個伸出援手的人開始就忘記卸下了,在確定沒有辦法尋找到家人的遺體後,她們便返回霧峰繼續半工半讀的日子,或許在某方面和一般的學子們沒什麼兩樣,只是她們更容易在撞球場的球桌旁、電動玩具店的機台前面、漫無目的的機車上,偶爾出現茫然的眼神;三年過後姐姐已經結婚,妹妹也懷孕生下一子,和同居男友小偉訂婚,一切的進行彷彿也就是生命的延續,那讓我有些心煩的大手似乎又悄悄的出現,開始搬動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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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中出現了幾封書信,共通點是收件人都已不在這世上,其中最讓人震驚的莫過於導演寫給他多年好友王家勳的信件,其實若仔細觀之,整部「生命」除了記錄張姓夫妻、張大哥張大嫂、羅小姐、周家姊妹的主線故事之外,最貫穿全軸的自然當是導演本身的經歷,往返工作與重病的父親之間,雖然每每不著痕跡的帶過,但是當看見的急駛的火車穿過往礁溪的山洞時,就像串起了在生活中扮演各種角色的人,彼此間一種共通的情感,都是不同的生命個體,卻又都有了共通的生命主題。在影片結尾時,趁著字幕播放時燈光尚未亮起,我難忍情緒將臉埋入雙手之間,激動的發現自己能重新相信一件事情--在來觀賞這齣紀錄片之前,我幾乎是對當下的人們感到某種程度的剝離,深深懷疑到底有多少人認真的去記憶自己週遭發生過的每個故事,看見了社會上還有不少人,他們對曾發生過的點滴未曾遺忘,反而讓這些回憶得以用另一種形式紀錄下來,最起碼,每一位買了票入場的觀眾,都沒忘記五年前的那場苦難;我一直都覺得「回憶」是人類與生具來的莊嚴,祂當然可能帶來各種最好與最壞的情緒,然而我們如果因為想起一件事會帶來痛苦,就選擇將它塵封不再開啟,那未來將會是什麼樣子?假使可以遺忘掉所有的憂傷、不愉快,或許可以像是小說「美麗新世界」中一樣,大家生活的每一天都能如同度假;然而我卻何其有幸在當下,還能夠看到了一些不願放棄對各種苦痛折磨體會反思的人們,我們可以像野蠻人一樣的了解到什麼是衰老、醜惡、無力感、為無常的明天感到擔心、和各種孤獨及說不出來的恐懼;你要說這一切的一切都不美好嗎?但要是失去了它們,生命便不再為生命,而貨真價實的成為一齣商業電影腳本,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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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最害怕的一件事是,自己所相信的事情到頭來連點價值都沒賸下,看到影片最後的字幕打出來,默默的贊助人名單上頭竟有我最喜愛的作家侯文詠在內;雖然知道他喜歡看電影、甚至也想過要去拍電影的事情,只是突然看見還是有點奇特的感覺,或許有句話說:「拍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今天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好歹也有些人和我相信的是同樣的東西,要傻、也不是孤單的一個人,銘感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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