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是從哪一天開始,我習慣觀察著窗外的種種,只知道最初是在高中面臨學歷測驗前不久的一個晚上。剛關上吱吱運轉了有半天的電腦主機,有點心虛的走進房間,想著那些或許該是被放在書桌上翻閱著的教科書,以及父親前幾天對我課業上的一番詢問;「碰!」房門關上的聲音讓我稍稍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還沒打開大燈,然而房內儘管沒有日光燈,我仍在書桌上看見被打上一襲白光--來自窗外。 漫無目的踱到窗戶旁,仰頭只見到一輪明晃晃的圓月,透著像是穿越琉璃似的明皙柔亮,高懸在無渣滓的天屏。我很難確定自己當時到底在那裡站了多久,只記得看著月亮緩緩爬過了窗櫺的最高點,來到我們房子都背後,直到只能看見銀粉般的光暈鋪了一地,我才往後一仰,墮入了夢境。

 從那晚過後,常常想抓住每一回抬頭望向窗外的時刻,渴望著發現像是那晚月光一樣帶給我的驚艷;而那些在意的景色,也沒有一次表現令我失望,又或者該說,我的期望滿足了自己。不只是平常書桌前的窗子吸引我的目光;每逢特別的假日,我總會搭乘火車返回位在宜蘭的老家。要到蘭陽平原有兩種廣為人知的方式,一是搭乘客運,經北宜公路自新店一帶遁入中央山脈後,小憩坪林,再穿過石牌附近一片台灣鐵杉林,道路馬上急轉直下,是大家熟悉的九灣十八拐;過了上面的路段,車子從礁溪駛出山口,大塊幾何的蘭陽平原就在眼前擴展開來。這條路線是目前來往兩地間最快速的方法,唯沿路路況若非先天酷愛乘坐雲霄飛車一類之人,恐怕很難把在杉林中穿梭當作一件有趣的事;如果不是這關係,北宜公路沿線在晴日時可聞鳥囀、多雲的秋日亦可見山嵐恣意的在山坳間盪漾,只要步調別太緊湊,多變的山谷其實相當迷人,然而有這番閒情逸致的人終究還是少數,因此有了另一個歸程的選擇,乘坐北迴線火車返鄉。

 或許是火車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在那一個個方框中,令我聯想起電影上種種分鏡的運作,不過導演似乎成了自己,自己可以完完全全的掌控心中所想的事物與窗外倏忽而過的影像契合,那是屬於回憶的節奏,在我耳畔一扣一扣的打著拍子,也應和著火車車輪滑過鐵軌的規律聲;當然,這樣的一首回憶之歌是不會通篇演奏著同個模樣的調子;最大的差別,在列車北上與南下時,都有不同的起伏,像心電圖上的小波峰......。

 南下時,火車頭一過瑞芳,整個思緒幾乎可以和透過臉側那片玻璃灑落的澄澈天光相融,流動的光影在我前襟跳動著,像是給茶水潑濺上胸口,還摻了點山野在晴空朗朗下的綠意;即便是東北季風吹拂下的冬季,一簾布幕也似的細雨,帶給我的也只是透明流蘇般的清脆俐落,絲絲水氣彷彿藉窗面篩落到肩上。這是一首六八拍的經典歌曲,由嗓音略顯低迴的女歌手一字一句的吐納著。然而倘若車向北行,才過八堵,幾可明顯的察覺,窗外的明亮隨著綠色調的減少而逐趨暗沉,心底的歌聲也像是回應著我所見的一切,悄悄的回歸慢板,像是為我這趟返鄉之旅的結束而作個休止符,然而那樣景色的變化卻不會隨著火車進站時速度減緩而有稍稍停歇,每每午夜夢迴,總是會在我心頭再一次的浮現;來與往,往與來,在眼前來回穿梭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我只能分辨出綠與灰攪成了一團詭異的思緒。

 凝視著窗面的同時,固然是瞧著窗外的種種,但也有泰半的時間我是把焦點放置在窗內的人投映在玻璃面上的鏡影;隨著視線在只幾公分後的透明牆中移進、移出,竟也漸漸的難以分別到底是那個襯著外頭亮麗背景的鏡中人、亦或坐在車廂的年輕小伙子才是真正的自己。這樣的遐想,我絕非第一人;愛因斯坦相對論中就曾提及,人們只所以看的見自己呈現在鏡子中的影像,是因為光源投射至眼中所致,所以一旦有人手持鏡子以光速向前飛馳,那麼鏡面上也將空無一物;而如果該人超越了光速呢?--他會看見過去的自己。

 最初聽聞這個理論,我挺詫異有什麼東西可以超越光的速度?直到有一日搭乘火車的同時,我同樣望著窗外一幕幕往北搬移的景象,心思卻以先一步飛抵日思夜盼的故鄉;那時我豁然明瞭,思念--正是一個超越了光速的不存在實體;是它,使我再大台北的建築群中懸念著老家鄉的一草一木;是它,使我在嘗到帶著宜蘭口味的美食時,總會在三咀嚼才肯嚥下腹內;而那些浮現的情景又往往不會是當下故鄉的情景,常常只是多年以前返鄉時的片段記憶;又或更早先時,連祖先們也記不清的林林總總......。

 現在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眺望窗外的理由了;為了思念,掛記著一個遠在視線所及以外的地方,也不忘記此刻踏在腳下的這方寸之地,因為總有一天我將遠走,走到一個連飛翔的大鷹也望不見的地方,那時候的我也並定會回過頭來,注視著這裡,在心底的福爾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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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ean & Mt.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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