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世界裡有句名言:「在錯的時間遇見了對的人是一輩子的遺憾。」我意外的發現這樣的觀念在軍中竟然有一體適用的可能性存在,聽起來這樣似乎在焚琴煮鶴,難道要我拿著用巧克力拼成的愛心圖案對連長說:「經過這次的一起執行任務的相處後,我覺得咱倆相見恨晚…」嗎?

 最近和朋友聊天時總會提到我們部隊的直屬長官中隊長,基於當事人隱私保護其姓氏不詳,但同梯的弟兄們給予他一個親切的外號,讓所有上過批踢踢實業坊的大學生都能一望即知這人個性與特質,名曰:「丁丁」,又號:「人才」。

 丁丁隊長是和我們這批預官同時來到步兵學校,換句話說,我們是這輩子第一次來受訓,而他則是第一次來訓練人。隊長佈達典禮的剪綵綵帶幾乎可以拿我們開學典禮的紅絲帶剩下的部份來用,為何勤儉持家的中華民國國軍沒有這麼做,讓我存疑至今。永遠記得大隊長(中隊長的直屬長官,如果說丁丁是連長,那麼大隊長地位相當於是中校營長)在到職致詞上,誠懇的對台下大家介紹這位新到任的丁丁…不,是中隊長,他有多麼豐富的培訓經驗(是的,後來我們發現他之前在士官學校服務多年,不過做的是文書處理工作),做人有多麼古意(這句話只對了一半,我想古意不應該與沒神經畫上等號,人家林易增總教練儘管憨慢講話,做人卻很實在)。

 總之那次就職典禮讓我現在想起來有種傳銷大會的感覺,而且沒有機會選擇自己要不要批這項商品,大有為的政府出了錢,把這等人才送到了我們面前,從此以後囤貨再也賣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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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發覺丁丁的不對勁是在那天早上,鄰兵台大森林系的慶仔被一位趕去刷牙洗臉的弟兄在走廊甩尾過彎,那位仁兄拿在手上的臉盆真氣貫注之下成了傷人凶器,在慶仔的手上留下了五公分的傷口,不到十秒鐘就血流如注。而丁丁睡眼惺忪從房間走出來,看到了這場景,只淡淡的說了一句:「去拿棉花壓住就好了啊。」

 違抗沒大腦的命令不可恥,可恥的是違抗命令被別人抓到,於是慶仔自己決定沿路淌著血走到醫護所去尋找專業的醫官,那一幕怎麼看都是個讓人心酸的畫面。(後來證明台大學生的腦袋果然不是丁丁可以相比的,那傷口整整縫了三針,如果真用棉花加壓止血法…)

 經過這次事件之後,我開始感受到丁丁大腦中缺少了某種正常人應該具備的重要機制--輕重緩急判斷機(燈!燈!燈!配合小叮噹拿出道具的音效)

 一個合理的成年人應該能夠在遇到許多狀況紛至沓來的情形下,適當的區分出哪些是要馬上去解決的,又有哪一些是可以先擱置稍後處理的,還有一些是直接謝謝再聯絡的。就像大學同學在電腦前MSN上跟你抱怨今天鼻孔好癢但是不知道該用左手小拇指還是無名指去挖比較舒服,同時女朋友又在問你炒飯要加蕃茄醬還是XO醬比較好吃的時候,正常的男人(雖然我只是一頭公山豬)一定會罵一聲:「幹…的好!」,然後把電腦螢幕關掉,毫不戀棧的走向廚房吧!

 但是--我很嚴肅的說,如果丁丁遇到這樣的狀況,他一定會在電腦螢幕前,緩緩的抬起他的左手,認真的思考無名指與小指的長度、半徑、胸圍、寬窄、硬度等等問題,然後經過實際操作試用之後,用帶有操演痕跡的小指在MSN訊息視窗上敲下回覆。

 是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分不清楚事情大小的孩子。

 外加腦容量缺乏足夠的快取記憶體來存放同時執行的眾多應用程式資源,當超過連續三件任務以上需要同時執行的時候,你就會看見他臉上出現「此程式已停止回應,即將關閉」的字樣,然後自動把最早接收到的消息從記憶中抹除。有一回在準備休假離開學校的傍晚,返鄉專車五點四十五分發車,手錶的分針則已經指向阿拉伯數字八了,全中隊的人在集合場上苦苦的等待我們隊長作離營宣教,直到值星官終於忍不住衝上寢室去找人,才發現丁丁原本已經準備下樓,但是在樓梯轉角發現隔壁班的資源回收筒旁邊有一個喝完沒壓扁的鋁箔包,於是很認真的把別人班兵叫出來訓斥,想當然爾--集合場的我們就成為無回應的應用程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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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常備兵的口中他們喜歡叫丁丁:「轉哥」,有時候我也覺得挺貼切的,雖然這是形容他常常像童謠小蜜蜂裡的主角一樣繞來繞去(別懷疑,其實它只有一件任務在身),不過在一次全校集體月會的早晨,丁丁把我們整連隊伍像是NOKIA手機遊戲貪食蛇般的帶領著,在司令台前面不停繞直角找不到自己家的時候,我對轉哥這個稱號有新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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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和今天的標題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當兵這段時間來,也聽了不少之前新訓弟兄在不同單位裡遇到糟糕主官的故事,在聽到的當下固然都義憤填膺(幫別人抱怨有病治病、無病強身),不過在激情過後…我是說激動過後,總是要喝杯小酒平撫一下情緒,這時候我常會想,如果今天不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刻底下,我重新認識這位長官,譬如說是在軍營以外的其他地方,我在某一次攀登雪山的攻頂路上,飄著小雨的三六九山莊裡,丁丁坐在暖和的燈火前,高聲唱著他們部落裡的歌(中隊長是來自花蓮的原住民),我們一定會成為談得來的好朋友。

 只是在今天這種時刻,一個人被放在一個可能不是最適合他的位子,但是為了生活卻又不得不擔起這樣的職務(必須要承認,以中隊長的學業經歷,在社會上找到的工作薪資可能只有軍中的一半,甚至更少),必須硬著頭皮去負擔超出能力範圍以外的責任,我已經不願意再苛責什麼,或許這也是某種無奈的幸福吧!

 現在在部隊裡我一直刻意的不讓中隊長記住我的名字,常常他都喊我:「那個…喜歡跑步的,過來一下!」然後我面帶微笑的小跑步移動過去。

 因為我希望等到以後有朝一日,我們都退伍之後,在不必虛矯掩飾的大樹下,丁丁重新成為一位單純的獵人,而我則可以大聲的向他介紹自己,是一隻喜歡爬山、慢跑、還有旅行認識新朋友的山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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