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深秋河堤上,一個人水鳥逡巡般從階梯上拾級而下,泥污沾滿了他腳上的那雙土黃色橡膠鞋,還帶著工地處的灰塵,每踏下一步,激起的漣漪都像是河面上的白霧,這張黝黑的面孔在他祖先時,是真真正正涉水而去,從北台灣躲著戰火繞東部沿海,來到太平洋在福爾摩沙溫柔一顧所留下的迴瀾--花蓮落腳,順著出海口的溪流,一步步的踩在冰冷河水中的岩石上,儘管那濕滑的表面,連奔跑如風的水鹿都會在匆忙間失足,但阿布(平地人念不慣他一長串的原住民名字,只抓了第一音節,就喊他阿布)的族人據說是那一批從東北角渡海南下中最勇敢的,靠岸之後往山林深處探索的密徑,一路披荊斬棘走出來的,一柄長刀比兩口尖利的山豬獠牙更有力道,這是阿布的阿公說的故事。   那條引領族人從岸邊走向高山定居的河流,漢人們也曾給他取了名字,只是阿布的部落都管這條溪叫做「老人溪」,即使是在水流最豐的夏季,站在河邊看著水流穿過長草、滲進岩縫、幾尾落單的小魚倉皇逃逸,淙淙的水聲聽起來像上了年紀的老人在輕輕嘆氣,等到冬天來臨時,淺淺的水平面就只剩下老人冬眠微弱的鼾聲了;這樣的故事每個部落裡的小孩都聽父母說起,阿布也是。不過在到山下上過小學之後,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那條老人溪也有個像是「大漢溪」之類響亮的名字,那樣的名稱雖然就印在眼前十幾公分的課本上,卻像離了有幾百里遠,連他自己都認不得這就是在家裡旁,從小到大都看的到的涓涓細流。    等年齡再大些,國中的孩子們多半在準備著怎樣可以考上好的高中,可是阿布清楚的知道,在山上領補助金過日的父親是沒有辦法讓自己有學費讀高中的,既然目標已經不在,他接下來的路又該怎麼走才好?蹲伏在溪流旁的阿布,像是詢問村子裡的最年長的長者:「河流會流向大海,候鳥也會飛返北國,可是我又要去什麼樣的地方?就跟爸爸一樣待在山上,陪著三個弟妹嗎?」投下一個又一個的水漂兒,像是武俠小說中的投石問路,儘管激起了「嘩啦啦」陣陣水花,在回歸平靜後,除了疑問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然而,朝著山下一去不返的水流卻像是給了阿布無言的答案,他想:「既然多年之前,帶領族人們上山的那位 vu-vu(祖先)是個英雄;那麼今天我為什麼不能順著這條老人溪一樣的走出去。」    跟阿布說這則故事的阿公是老獵人,在前幾年因飲酒過量肝病回到天堂,他同時也跟阿布說了:「在山上的每條溪流儘管有大有小,但都有祖先的靈魂守候,聽哪!那水花拍打岩石的聲音,多像是年老的戰士在嘆息,不是悲哀難耐,而是在回憶他打贏的每一場漂亮戰役,就像喝著我們自己釀造的小米酒一樣,入口回甘。」當阿公說這段話的時候,祖孫兩人作在河岸邊,光著腳丫子放在河水裡,看著那對的粗糙踩過山野每寸土地的大腳,撥動的著水流,整條河面都漂浮著酒氣似的醺醺然,阿布可沒有看過這樣多的小米酒呵!或許是山神釀造出來的;那天他只喝了一小口,就在岸邊醉的不醒人事,只剩下阿公一人還引吭高歌,唱的是以前每回他們打獵豐收時的曲子,但近幾年沒有獵物的時候,他也會哼著。    「你要去城市裡頭工作?怎麼不留在山上開間雜貨店,跟卡瑪(爸爸)還有我在一起就好了?」    「卡瑪每個月領的錢根本不夠我和弟弟妹妹吃飯,所以我想如果出去多賺一點錢存下來,就能夠開間店了,到時候我會再回山上來。」    「等你的卡瑪回家之後再跟他說吧。」    阿布很慶幸自己有先跟老人溪裡頭的老人談過,才能夠在父母面前侃侃而談,像是有了幾輩子的智慧一樣,他記得只有阿公有辦法這樣說話說的理直氣壯,這樣的直言無礙,總認為是來自那條門前的溪水。    * * *    總算是下山了,據說隔幾座山頭外的另一個村子,也有人在城市裡頭工作,然而龐大的建築群很快讓阿布打消想找舊識的念頭,山裡頭曬黑的臉孔讓他很容易的被引進一家正準備要新建商業大樓的工地;每個月拿到的錢當然是比待在山上領政府津貼來的多,不過在一棟大樓蓋好到找尋下件工作間,阿布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卻又要一點一滴的被高漲的都市物價吞噬;他直等了好幾年,才存夠錢,回到了熟悉的溪流出海口,寬闊的水道寧靜依舊,溯溪而上沿途卻讓阿布感到少了綠意,新建起的房舍和灑在兩岸的混泥土大釘子(他不知道那是碎波塊,因為老人溪在印象中從來沒有氾濫過),溪裡的魚少了,泥沙多了,用心聽甚至感覺到原本熟悉的那種嘆息聲,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當阿布回到熟悉的家園時,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原本低矮用石塊堆砌成的家,而是鐵皮搭起的房屋,生冷而僵硬,像這幾年他看過都市裡的河流一樣;屋內走出的一人是位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子,除了和自己臉上一樣深刻的皺紋外,倒還足以辨認彼此小時後的模樣。    「阿布,你回來啦!」    「我的家搬到哪裡去了?」    「那個是半年前的大水,老人溪的老人生氣了,把這一帶的老房子通通都沖到下游城市裡去了!(這位年輕人不明瞭,其實斷垣殘壁在半途上多擱在河道旁,假使真順流而下,讓都市裡的人們知道也好。)」    「你怎麼學百浪(平地人)裡的騙子一樣騙人!老人溪的河水我們從小看到大,他怎麼可能會有大水!那就不叫做老人溪了!」阿布通紅的臉忍不住顫抖,像河畔僅存的細草。    年輕人眉頭皺的很緊,用力的咬字想要證明什麼:「阿布我沒有騙你,我的卡瑪也和你的一樣,都被水沖走了,去見 vu-vu他們了,其他被沖走的人留下來的孩子,有的被接到山下去住,有的搬到離老人溪遠一點的地方,我們家只剩下我一個,人手不夠,只好在這裡搭簡單的房子住;阿布你要不要到屋子裡來,我有把一些之前的東西撿起來留著,還有啤酒可以喝。」    他擺擺手,在城市裡工作時有喝過幾次啤酒,比不上阿公釀的米酒香醇,但他想知道為什麼像是沉睡中長者的老人溪,會在一夕之間大發雷霆,讓河畔一起相處了近百年的人們無辜的喪命;走進同胞臨時的家中,牆上貼著幾張照片,乍看之下甚至認不出有童年時溪邊遊戲的影子,剛爆發過的山洪,把濁黃的泥漿瀰漫的四野荒涼,穿插其中有幾片屋瓦,依稀可以分辨是哪一家哪一戶的房子;換過下張照片,赫然是個有十幾公尺寬的河道,自問:「這應該是老人溪吧?」,洶湧的大水如澎湃的海浪擠壓在小小的空間中奔馳而來,照片裡畫面凝結的那一刻讓他看傻了眼,原本僅存的一點懷疑也消失無蹤。    阿布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有一回阿公生氣的對幾名穿著西裝筆挺的平地人大聲斥責,用日語跟山地話摻雜著罵人,之前他從沒見過阿公發這麼大的脾氣,在那些人悻悻然離去之後,阿公怒氣未平的對孫子說:「阿布,你一定要記住,那些百浪想要在老人溪的上游蓋東西,他們說了很多很多,阿公雖然年紀大了,但我不是老古板,今天如果有你的好朋友來山上玩,我們一定用溪裡最鮮美的魚招待他,還可以帶他去上游最神秘的獵人瀑布玩,這些都是每個來山上的朋友可以享受的;但是如果想要在老人溪裡頭蓋什麼攔水大壩、水泥房屋,就像在阿公的身上綁了一個又一個的大石塊,我還能不能走路啊?」    小阿布搖了搖頭,阿公靜了下來的看著他迷惑的眼睛,「阿布很聰明,如果以後阿公回到了 vu-vu的身邊,阿公一定也會回來老人溪這邊看你,阿布要記得對這條溪像對待老人一樣,他都是看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從小到大的,你有一天也會變成像他一樣,到時候就輪到阿布躺在裡面,和山在一起。」阿公那天說的話很長很長,本來小阿布早該忘記了,沒料到在一怔間,卻又突然的省起,耳邊轟隆隆的彷彿是那天老人溪憤怒的水聲,他獨自走到鐵皮屋外,看著此時歸於平靜的溪水,像是阿公發完脾氣後,喝了小米酒不勝酒力的無辜臉龐。    之後阿布從那位年輕人屋子中拿了幾張相片帶在身邊,最後一回離開工作多年的都市前,突然想到這座城似乎也有條錯綜的河流貫穿;於是走到離自己工地最近的河堤旁,一貫灰濛濛的天空下,他一步一步的走過擋水堤的混泥樓梯,離河岸越近,卻越是感到慌張,像是什麼東西壓著胸口喘不過氣來;等到已經站在不能再靠近的岸邊時,東北風捎來寒意,吹皺了的水面,恰似一張老人的面孔,令人心驚的是,他嚴峻的皺紋比任河一張臉都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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