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杜牧沒有寫下那首「清明」,是否我就可以在這幾天看見藍天?沒有人有把握詩文的魔力到底大到什麼程度,譬如:有超過一千個人傳誦同樣一句「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往後的千百年,只要每逢清明,天廳裡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號水門就要忙著疏散車輛(如果有停車的話),緊接著就是連外縣市調派而來的抽水馬達都不夠用,綿密不覺的透明液體傾瀉而下,潤濕了灰白的柏油路成為深沈的胡椒黑,「哈啾!」,老天忍不住又涕泗縱橫。

 如果從小學四年級起算,我已經上山掃墓超過十年的光景,每年這個時候總像是體能大考驗,揹著四五公升的水、款拜的食物、除草機、鐮刀、鋸子前往位於龍潭湖的祖墳。當兵時曾經有機會帶小兵去除草,剛滿18歲不久的小兵訝異的看著這個排長居然俐落地使用除草機幹掉整片草坪時,我也只能笑笑對他說:「我掃墓次數比你掃廁所還多咧!」

 記得我以前其實不是那麼愛上山,畢竟這不比攀登百岳有趣,揹的是沒有減壓裝置的麻布袋裝滿除草器材,走在高低起伏的墳頭,不時還要閃躲剛撿金[1]完的金斗、前人祭拜過通紅的餘燼、比人還高的芒草、沿路跟蹤的虎頭蜂、…,整整花上快八個鐘頭時間,才能拜訪完三處十幾門祖先;每次下山不可避免的全身被不知名毒蟲咬的全身是包。

 國中的時候,曾經跟阿爸抱怨過這件事情吧,我們剛除好草,他滿身是汗坐在祖墳外緣的砌磚喃喃對我說:「記得我們家最多的時候曾經有十六、七人一起來掃墓呢…」,那年沒記錯的話只有我、爸爸、叔叔來掃墓,其他親戚因為種種因素不能上山,當時我正處於「下雞蛋不會,放雞屎第一」的難搞年紀,上山能做的事情不多,製造的麻煩不少,像是燒金紙燒到火撲滅不了、追趕虎頭蜂、丟石頭丟到人之類的也是家常便飯;但是那年我記得清楚,由於人手不足,阿爸跟叔叔兩人幾乎是包下了整天的工作,我卻是砍樹樹不倒、拔草自己摔一跤,只能扮演擺蠟燭、放供品這類的龍套。

 最近幾年上山時,阿爸體力已經不能再負荷揹著那些柴刀、草鐮走上一天,特別是這次清明經歷了前兩天的冷氣團來襲,突然在週末太陽又大大露臉,大家都被整的不知所措,我和大叔、二叔在墓頭上翻來覆去跟野草、小樹奮戰,阿爸則盡職的擔任監工角色;在傍晚六點多太陽要落山的時候,我們來到最後一處阿祖的墳前,就著黃昏的餘暉我把香燭點上,大家依序上香祝禱完,邊燒著金紙、阿爸開口說起小時候跟著二叔公騎腳踏車跑山頭掃墓的往事(當年祖先各墳還沒有撿金,散落在山頭上有十幾處位址),不免俗的也說到過去上山的盛況,就在此刻,我們焚燒金紙的火焰突然熊熊的竄起,因為乾枯野草悶出的濃煙燻的我們口鼻是淚,父親他仍然不忘記笑著說:「阿公他們都很開心,很開心,說咱們今年家運會昌隆…」

 夕陽在那一瞬間,就悄悄消失了,我視線裡就只剩下映照在瞳孔裡那團火,濕潤的炙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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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撿金:傳統土葬的習俗,在下葬數年後,將重歸塵土的先人皮囊重新整理放進俗稱金斗的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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