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豬居住的營舍門前有小橋、門後有流水(其實是小水溝),阿兵哥們閒來無事最常做的事情是拿著六百西西的礦泉水瓶,一群人圍在樹下灌蟋蟀,套句長官們常說的話,如果上課訓練有這麼認真的話,反攻大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的周遭環境除了蟲聲唧唧之外,還有許多其他讓人驚喜的訪客,好比說誤闖國軍禁地的小草蛇(更該說是人們闖進他的家裡較洽當),用冷眼旁觀我們三餐作息的Miss雨傘節;而有蛇族出沒的處所少不了龐大編制的黑夜交響樂團蛙類大隊;無論是古氏赤蛙(渾圓的身軀讓抓到他的兵仔們爭論這到底是蟾蜍還是青蛙…)、莫氏樹蛙、斯文豪氏樹蛙(話說我們單位有位班長面貌與此種輕盈的樹蛙極為神似)等,很感謝他們讓我在六月晚間就寢時恭聆一場世界級精彩音樂會--雖然睡上鋪的學長T幾度揚言要拿空氣槍把擾他清夢的眾蛙打成串燒。

  初夏放假回到台北,聽母親談到以前國小母校最近的大事件。

 在學校教務處的門口有個賞心悅目的荷花池,記得以前上自然課的時候,已退休的科任老師帶群小鬼拿著杓子去舀起池子裡的水蘊草跟大肚魚的情景。五月一過,晚上就可以聽見俗稱狗蛙的貢德氏赤蛙此起彼落的「吠叫聲」;流浪狗與各類珍禽異獸一直是這所學校引人入勝的地方(我曾在校園裡見過領角鴞、金剛鸚鵡、鼯鼠、…等等);童年離開夜間偷渡客經常拜訪的貢寮鄉後,就數這依山傍溪的百年新店國小在我腦裡刻劃下入木三分的記憶圖像。

 就在前幾個禮拜,在學校旁邊的某位住戶突然一狀告到環保署:「學校夜間蛙鳴音量過大,已有擾民之虞,請相關單位派遣人員前往處理。」

 我瞭解不能要求所有的人和自己一樣對蟲鳴鳥叫甘之如飴,然而我更好奇的是儘管對這些或許在你心中是噪音來源的小生物有所不滿,仍得承認他們遠比你我更早來到這塊原野上落地生根;退萬步言,撇開先來後到的時序不談,因為人們鳩佔鵲巢的歷史教訓,和乞丐趕廟公的固有習性已經叫很多動物們不敢恭維,學校當初會建起這座小池塘的初衷不就是為了成全一處迷你生態系嗎?裡頭有著具體而微的種種動植物互相聯繫、繁衍、生老病死都將成為最好的實地教材;那位退休的自然老師這樣告訴他的學生。

 如今出現十來位接受所謂「陳情」的官員站在水池邊,只因為他們一聲令下,旋即在池塘四周圍起了一兩公尺高的鐵絲網,從此那群會在夜裡引吭高唱情歌的綠色朋友們只能不斷地在鐵籬外頭痴痴徘徊等待,等待有一天眼前那難以跳躍的高牆是否也會像柏林圍牆一樣倒塌。

 幾天過後,當初陳情的那位民眾仍然聽見有零零落落的散兵隊伍在原先水池的四周組成游擊隊,發出孤獨卻仍然拔卓的高音;顯然這樣的發聲再度惹惱了那位先生,又是一通申訴電話,這回用水泥灌漿直接填滿了原本的水域,當下用灰撲撲堅硬泥石取代柔軟搖曳的水草及悠遊期間的水族。

 母親笑笑的說完這件事,我心裡只想著:「不知道那位學校的鄰居是否也有小孩正在唸書,他能否體悟到自己所作的這些事情,其實最後都將剝奪他孩子學習如何與萬物相處的寶貴經驗。」

 夜又變得更深了,在床上翻閱吳明益的「蝶道」,儘管這是本在生態科學分類中迷途的文學性散文,但是我可以在其中感受到作者快樂的享受這樣的曲折與意外,畢竟從以前到現在,絕大多數人都是在蜿蜒的抉擇道路點上找到行進方向的,包括寫這本書的作者吳老師,從他豐富的昆蟲與植物知識文字脈絡下,幾乎不可置信他是一位中國文學研究所畢業的道地文史學者--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在台灣北部靠山的這所學校內,如果少了一整個池塘的青蛙之後,這世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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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ean & Mt.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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