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你會陪伴我走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軍旅生涯;陪我從苗栗斗煥坪開始的南北舟車勞頓、牽著手走在某個有眾多南亞外籍朋友面孔的站前大道上、歷經在國道公路上搖擺的統聯客運、…。直到這天。

  在台南將軍山野營地住了一個禮拜,接到命令要移動到兩公里開外的步兵崗,是一處有蘇州汾湖鎮氛圍的老舊營舍,但是請別抱持著太過美好的期待,因為記憶裡的景象總是經過粉飾的,人們會不自覺得去相信自己曾經作過的種種決定,包括第一個初戀情人、第一次自助旅行的路線、第一次的…。實際上幾條穿梭在裡面的小運河泰半已經乾涸,在晌午的陽光透過年輕樟木與鞍樹的亮綠篩子打成斑駁的舞台效果時,只有重新粉刷在木製日式建築側邊的白漆還能夠陳述些什麼,其餘的種種存在幾乎是連抗辯都懶得提起的被告群。

 如果走進木房子裡,也進入了時光的長廊,是以前每次回到外婆家的味道,凝結的空氣因為我的每下腳步而紛紛向外擴散,聽得見氣味因子在耳畔爆裂的細微聲響,揉合了廉價三夾板的揮發性刺鼻味,多年來下雨所沉澱的古老黴味、那種兩百元一晚旅社內衣櫃一打開的驚人氣息,還有一些若有似無的對話像在跟我抱怨、跟我論辯、跟我投訴、跟我打氣,曾經居住在這間狹長營舍內的靈魂們(我相信他們的確有留下了三魂七魄中的某一部分在這裡),譬如說汗水的班漬、小兵半夜自瀆發出讓人想入非非的嘈雜、喝完的飲料留在資源回收區的黝黑黏稠物如同剛被肆虐過的中東油井,年輕男性所可能遇見的喜、怒、哀、懼、愛、惡、慾,都被蠻橫、無情底壓縮進這小小真空空間裡。

 這天我是帶領部分先遣人員作為前置行李搬運部隊,把一百多件包裹行囊透過悍馬車從帳棚區運抵步兵崗。才將眾多五花八門的物件一一擺放在木營舍前的集合場妥當,連長一通電話打來,說是第二波的物品運送車又已經到了大門口,匆匆帶著幾個人出去接頭,卻沒料到這是回頭凝視它的最後一眼。

 再回到集合場時,剛滿十八歲的年輕志願役排副用擔憂責罵的抱歉表情向我報告,手指他身後一堆看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疊成的小丘,「排長,不好意思,剛才五XX旅的大卡車駕駛迴轉的時候沒注意到車後有我們單位的行李,所以…」

 我再仔細一看,嚇!那座小山裡有我熟悉的黑貓牌蚊香、在一百元商店買的上山下海為愛走天涯小水壺、馬拉松至寶小美球鞋(事後發現美津濃果然是個耐用的牌子)、手機電池跟充電器(被十頓半大卡車的蹂躪後如同太陽下的黑巧克力般軟化)、…。而這堆物品的背後一團皺成毛線球的深褐色土塊可不是那只我用黑色奇異筆簽下「山豬到此一遊」的黃埔大背包嗎?

 心裡的那塊風景區,像是有株指標性的樹木被砍倒了,玉山國家公園裡的夫妻樹也不復存在了一樣,我邊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安慰深怕被怪罪的排副不要在意,一邊厲色對肇事的駕駛跟他們的一位中士要求賠償,心裡像是切割成不同的處理器區塊,當兵以來學會的這套多工處理程序可能是入伍前尚未具備的能力吧!十多分鐘後,拿到新的大背包、摸魚袋、水壺整整齊齊的擺在眼前,可是怎麼樣也認不得呀!分手後的戀人如果十年後穿著整整齊齊的套裝在自助餐廳的吧台擦肩而過,我有辦法在第一眼就辨認出來嗎?

 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這些新裝備,我想他們也不願意以一種「舊情人的替代品」身分跟在我旁邊吧,不過只能委屈一下了,我冷靜的告訴他們。細心、但是卻不帶感情的把這些物品如同陳列展示櫥窗似的放在小寢室內地板上,用比對我那已經成為碎花帆布運去資源回收場的舊背包更認真的態度將他們整理到定位。

 只是--我對自己的行李還從沒這麼有秩序的擺放過,或許我根本沒有接受過他們是屬於自己的物品。

 再見了,黃埔大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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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蹟似的,掛著山豬牙的隨身小書包外觀沒有受到損傷,裡頭的凌性傑詩集也是還能閱讀的狀態(一首詩在何時何地都是可以閱讀的吧!不管他是皺摺或是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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